
我大舅家的表哥,1987年生的,属兔,今年刚好三十九岁。
我们老家在河南乡下,村子不大。跟表哥同岁的小伙子,掐指一算有五六个,全都是大龄未婚。
家家户户的老人,提起孩子的婚事就摇头叹气。大舅舅妈更是愁得吃不下睡不着,像热锅上的蚂蚁,团团转。
外人头一回见我表哥,很难想明白他为啥一直打光棍。
个头将近一米八,骨架宽,肩膀厚实,常年在地里干活、外出打零工,身上晒得黝黑,看着就结实可靠。模样周正,眉眼端正,搁我们农村小伙里,算得上一表人才。
可他天生嘴笨,性子闷得像块石头。
尤其是见了姑娘,浑身不自在,头埋得低低的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,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话。
这些年亲戚们没少操心。
我妈、大姨、二姨,轮着给他介绍对象,前前后后相了十几个。
每次见面都冷场。姑娘问一句,他嗯一声,再问一句,他啊一下,全程没个主动话。
几场下来,没有一个姑娘愿意再联系,全都说人是好人,就是太闷了,处着压抑。
一年年拖下去,表哥的年纪越来越大,婚事彻底没了着落。
舅妈今年才六十五,一头黑发早早全白了,看着比七十岁的老人还显老。
平日里在村口晒太阳,看见别家老太太牵着孙儿溜达、喂孩子吃零食,她就远远站着看,眼里羡慕得不行,回家就躲屋里抹眼泪。
老两口这辈子最大的念想,就是盼着表哥成个家,能抱上一个亲孙子。
去年国庆节前,我妈突然给我打电话,语气激动得不行,让我赶紧请假回老家,说表哥要办喜事了。

我当时听完整个人都懵了。
这么多年从没听家里提过他谈恋爱,怎么突然就要结婚了?
我反复跟老妈确认了好几遍,生怕她搞错人。
老妈压低声音跟我说,新娘子是越南那边的姑娘。
我一下子愣住了,还打趣说表哥深藏不露啊,连外国姑娘都能认识。
老妈当即叹了口气,说哪是什么自由恋爱,是花钱专门组团去越南相回来的。
原来舅妈看着本地相亲是真没指望了,四处托人打听别的路子。
赶巧了,邻村有户人家说,有专门做跨国相亲的旅行团,可以去越南找媳妇,那边姑娘多,愿意嫁过来的不少。
舅妈抓住这根救命稻草,追着人家问了个底朝天,流程怎么走、要花多少钱、靠不靠谱,问得仔仔细细。
那时候我们全村老百姓都不懂这些规矩,总觉得只要人带回村里、摆上酒席,就是实打实的夫妻。
哪知道啊,国家早就有规定,个人和中介收钱介绍跨国婚恋,是不合规矩的,不受法律保护。
可那时候谁懂这些啊,满脑子就想着赶紧成个家、抱上孙子。
舅妈越听越动心,回家跟大舅、表哥商量了一整夜。
一家三口咬咬牙,决定就走这条路。
报名、办护照、签证,中介图省事,只给办了短期旅游签,根本没提什么正规夫妻团聚Q1签证的事,前前后后忙活了半个多月。
老两口把存了大半辈子的积蓄全取出来了,十五万,一分不少,用粗布包了一层又一层。表哥跟着相亲团,一同动身去了越南。
到了那边,中间人全程接待,安排分批见面相亲。
接连见了四五个姑娘,表哥都没看上,要么觉得太泼辣,要么觉得不踏实。
直到遇见阮秀。
阮秀比表哥小十五岁,皮肤白白净净的,个子不高,说话轻声细语,低着头笑的时候特别温柔。
表哥一眼就相中了,当场就跟中间人说,就她了。
十五万全款一次性打给中介,随后只在阮秀的越南老家简单摆了几桌酒,压根没走两国认可的婚姻登记流程。
后来我才零零碎碎听人说,正经中越通婚手续可麻烦了,女方要在户籍地开单身证明,做完越南本地公证、外交部认证,再送到中国领事馆办双认证,全套材料齐全,才能回国内省级涉外民政局领结婚证。
可中介全程跳过所有正规手续,只靠一场乡村宴席草草了事。
那时候我们哪懂这些啊,还以为摆了酒、入了洞房,就是正经媳妇了。
临走那天,阮秀跟她爸妈、弟弟妹妹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哗啦,她妈拉着她的手舍不得放,一家人哭成一团。
最后还是阮秀抹着眼泪,跟着表哥一行人上了车,踏上回中国的路。
婚礼那天我专程回了老家,近距离打量这个远道而来的表嫂。
安安静静坐在新房里,很少主动说话,有人跟她搭话,她就腼腆地笑一笑。
敬酒的时候,表哥紧张得手都抖,她在旁边悄悄帮他扶了一下酒杯。
家里亲戚私下都夸,表哥这回有福气,娶了个这么懂事顾家的媳妇。
婚后头一年,日子过得安安稳稳。
阮秀学东西快,没多久就能说一些简单的河南话,日常交流基本没问题。
做饭、收拾屋子、洗衣服,样样都干,手脚麻利。
舅妈逢人就夸,说自己这儿媳比闺女还贴心。
但有件事当时我们都觉得奇怪,现在回头细想全是隐患。
阮秀手里只有短期旅游签证,到期也没有补办居留许可,属于滞留的无正规身份人员。
平日里不敢独自去镇上银行、政务大厅,出门只敢在家周边转悠,但凡遇到村口巡查的工作人员,就赶紧躲回屋里。
那时候我们还傻呵呵以为,是她刚来胆小、语言不通,不敢往外跑。
后来才明白过来,合法嫁到国内的越南女性,领证之后三十天内就能去出入境大厅办理团聚居留证,出门办事、出行全都不受限制,可阮秀从头到尾没有一张合规证件。
她根本就没打算长期待下去。
没过多久,阮秀怀上了。
这可把舅妈高兴坏了,简直把她当国宝一样伺候。
地里的活不让碰,家务不让干,顿顿变着花样做吃的,鸡汤、排骨汤、鸡蛋,换着来。
舅妈总说,人家姑娘大老远嫁过来,身边没个亲人,咱们不对她好,良心上过不去。
十月怀胎,顺顺利利生下一个大胖小子。
舅妈抱着小孙子,笑得嘴都合不拢,在村里走路腰杆都挺直了。
孩子满月酒摆了二十多桌,把亲戚邻里全请来了,舅妈那天喝了不少酒,拉着每个人说,这辈子总算没遗憾了。
表哥也比以前开朗了不少。
以前下班回家就闷头看电视,现在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洗手抱儿子,逗孩子玩。
发了工资全部上交,阮秀想吃什么、想买什么,他二话不说就去买。
村里人都说,这十五万花得值,换回来一个完整的家。
那段时间,我们所有人都觉得,大舅一家总算苦尽甘来了。
谁也没料到,变故来得这么快。
孩子刚满三个月,那天中午舅妈从镇上买菜回来,推开屋门,屋里空荡荡的。
婴儿床上,孩子安安静静睡着。
可阮秀不在。
舅妈以为她去院子里了,里外找了一圈,没人。
又跑到村口小卖部、邻居家问,都说没看见。
回到屋里再仔细一看,阮秀的行李箱不见了,随身的衣服、包包、证件,全都不见了。
手机打过去,永远是无法接通。
微信发过去,已经被拉黑了。
舅妈当场腿一软,瘫坐在地上,嚎啕大哭。
大舅从地里赶回来,急得满头大汗,骑着摩托车跑遍了全村、镇上的车站、路口,到处找人,一点线索都没有。
表哥从工地赶回来的时候,浑身都是灰,进门看见空了一半的衣柜,站在原地半天没动。
孩子在床上哇哇大哭,他走过去抱起来,手抖得厉害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眼眶通红,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孩子脸上。
后来表哥托村里懂点法律的邻居打听,又跑去镇上司法所问,东拼西凑才搞明白,每一条都戳人心窝。
头一条,当初交给中介的十五万相亲费,不受法律保护。国家明确禁止个人做涉外婚介,这种花钱相亲的交易本身就不合规,就算告到法院,这笔钱也很难要回来。
再一条,他俩只在越南摆过酒席,没有在中国民政局登记结婚证,法律层面根本就不算合法夫妻。阮秀离开算不上离婚,也很难定性为骗婚,想维权都找不到抓手。
还有一条,阮秀没有备案的居留信息,公安系统里查不到她的出行、住宿记录,找人就跟大海捞针一样。
说白了,阮秀从头到尾不受国内婚姻、居留政策约束,想来就来,想走就能毫无牵绊地消失,连孩子的抚养费都不用出。
表哥耗光积蓄、熬了两年、生了孩子,最后在法律上,什么都不是。
这几天我回村,看见表哥一个人抱着孩子坐在门槛上发呆,就那么坐着,坐一下午。
孩子哭了,他笨手笨脚地冲奶粉、换尿布,动作生疏,看着让人心酸。
舅妈现在整日郁郁寡欢,抱着小孙子就掉眼泪,总念叨是自己的错,当初不懂规矩,急着抱孙子,执意让表哥花那么多钱走这种不合规的路子,害了孩子,也害了整个家。
大舅话更少了,天天蹲在墙根抽烟,一根接一根,谁劝都不听。
村里议论纷纷。
有人同情表哥一家,说这是踩了跨国相亲的大坑,太可怜了。
也有人说风凉话,说这种不走正规手续的跨国结合,女方跑路是早晚的事,当初就不该花这个冤枉钱。
我坐在表哥旁边,想安慰几句,又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我后来专门上网查过正规跨国通婚的要求,两个人自由恋爱、材料齐全、走完双认证和登记流程,婚姻才有法律兜底,女方也会有长期居留身份,不会说消失就消失。
可村里很多像表哥一样的大龄单身男人,只图省事省钱,轻信中介"一条龙速配"的说辞,忽略了所有规矩要求,最后落得人财两空。
我不知道阮秀当初愿意跟着表哥回来,是真心想过日子,还是从一开始就打好了离开的算盘。
也不知道她现在去了哪里,还会不会回来看看这个才三个月大的孩子。
十五万积蓄、两年真心、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,最后只剩下一场空欢喜。
苦的,永远是倾尽全部、踏实过日子的老实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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